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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坠落。

    向着无垠的、破碎的虚空，向着那被终焉气息浸染、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的苍穹之下，向着这片他为之血战、付出一切的山河。

    王珂残破的身躯，如同被抽离了所有丝线的傀儡，失去了所有力量与意识的牵引，在萧瑟的罡风中无力地翻滚、下坠。衣袂破碎，裂痕遍布的皮肤下，再无丝毫生机流转的光泽，唯有眉心那枚彻底碎裂、正化为点点暗金光尘消散的印记，诉说着最后一场惊天动地的博弈。

    结束了。

    至少，在煌国上空所有幸存者的眼中，是如此。

    “表哥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云芷嘶哑的悲鸣穿透了尚未平息的战场喧嚣，她不顾自身油尽灯枯，强行催动最后一丝几乎要溃散的星斗阵力，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，朝着王珂坠落的方向追去。但她太虚弱了，遁光刚起便是一阵剧烈摇晃，险些从空中跌落。

    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掠过，黑龙玄冥巨大的龙躯在空中划出焦灼的轨迹，龙爪轻探，在千钧一发之际，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那道坠落的身影。龙爪上传来的触感，轻得仿佛一片羽毛，也冷得如同万载玄冰，再无半分熟悉的混沌龙力与生命脉动。

    玄冥庞大的龙躯微微一颤，幽蓝的龙睛死死盯着爪中那具残破的躯壳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得如同地脉呜咽的悲鸣。他盘旋着缓缓降下，将王珂轻轻放在下方一片相对完整、尚未被战火彻底焚毁的山巅平台之上。

    几乎在同时，数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王瑾挣脱了搀扶他的将领，踉跄着扑到近前，看着皇兄那平静得如同沉睡、却生机全无的面容，这位以凡人之躯点燃人道龙气、硬撼魔潮的年轻帝王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攥着染血的衣袍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哽咽，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
    叶青瓷紧随而至，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。她半跪下来，手指颤抖着搭上王珂早已冰凉的手腕，又移至颈侧，再探向心口……一遍，又一遍。丹药宗师对人体生机的感知敏锐到极致，而此刻，她感受不到任何脉动，任何灵光，任何哪怕最微弱的生命火花。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，以及那正在飞速消散的、残存的躯体活性。她猛地收回手，仿佛被烫到一般，一向稳定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丹炉中日夜不息的火焰，仿佛也在她眼中熄灭了。

    云芷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，推开人群，扑倒在王珂身边。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，看着那遍布全身、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的裂痕，看着眉心最后一点暗金光尘随风飘散……她伸出手，想要触碰，却又在咫尺之处僵住，仿佛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这具躯壳的崩解。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，冲刷着她脸颊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与尘灰。

    洛星河、银霜、赤炎子、木清风、铁鹰……一张张或熟悉或带着敬意的面孔围拢过来，沉默地、悲恸地望着山巅平台上那具残破的躯体，望着那位将他们从各自绝望命运中汇聚起来、带领他们向不可能之敌发起冲锋的领袖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死寂。

    中央战场的终焉漩涡已彻底消散，被王珂以身为锁、强行拖入神魂囚笼的那部分刑天尊者意志，似乎也随着混沌之锁的完成而沉寂。失去了最高意志的统御与核心力量的支撑，其他战场的刑天宫军团开始出现溃败与混乱的迹象。残存的联军在各处发起了反击，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联军一方倾斜。

    但这胜利，冰冷而沉重，浸透了至亲至爱者的鲜血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最后做了什么？”洛星河声音沙哑，看着王珂心口处那已然空荡、只残留着一丝奇异波动的痕迹，又望向天际那早已消失的三千流光方向。

    “混沌源种……他把它……分成了三千份……”云芷的声音轻得像梦呓，带着泪水的咸涩，“散入了……三千世界……”这是她以云氏血脉与星辰感应，勉强捕捉到的最后景象。

    众人默然。他们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王珂在最后时刻，不仅封印了刑天尊者降临的意志，更将对抗“收割”的希望火种，播撒向了诸天万界。这不是结束，而是一个更为宏大、也更为漫长的抗争的开始。

    只是，点燃这希望之火的柴薪，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“皇兄……”王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嘶哑而破碎，“你说过……让我做个好皇帝……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一点点重新凝聚，变得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，沉重而坚定。

    “这煌国山河，这天下苍生，这……你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守住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……直到你说的那‘风雷再动’之时。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站起，擦去脸上的血与泪，重新挺直了脊梁。属于帝王的威严与责任，如同无形的冠冕，再次加诸其身，尽管那身影依旧单薄，却仿佛能承载起一片破碎的山河。

    叶青瓷也缓缓起身，闭目深吸一口气，再睁眼时，眼中虽仍有悲色，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。她看向王瑾，又看向周围众人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入耳：“战斗还未结束。刑天宫溃军犹在，四方瘴气未清，伤员亟待救治。王珂……他不会希望看到我们在此沉湎悲伤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云芷，将一瓶丹药塞入她冰凉的手中：“固本培元，稳住心神。他散播的种子需要时间成长，而我们需要为他……守好这片他为之牺牲的土地，打理好他留下的‘因果’。”

    云芷握着温热的药瓶，感受着叶青瓷话语中的力量，她看着王珂平静的遗容，又望向天边，仿佛能看到那三千道奔向未知远方的流光。泪水依旧流淌，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，在她眼中沉淀下来。她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言语。

    玄冥低吼一声，龙爪轻轻拂过王珂的躯体，一股柔和而稳固的龙力涌出，暂时凝固了那即将崩解的躯壳。他看向众人，龙睛中幽蓝火焰灼灼：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他的‘身体’……需妥善安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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